山鄉走筆

來源:香格里拉網 作者:殷著虹 發布時間:2019-07-30 10:21:56

幾年前,我在香格里拉市三壩鄉哈巴村駐村工作。這期間,我認識了一位鄉村里有名望的老先生,他叫楊德勝。楊先生原先在鄉供銷社工作,退休后居住在哈巴村陽山村民小組。楊德勝家庭條件較好,但他卻不愿過悠閑自得的生活,而喜歡幫鄰里鄉親寫書信或者在村里各戶人家的紅白喜事上幫寫對聯、記賬目。

楊先生寫得一筆好字,由此他把舞文弄墨作為一種樂趣。我見過楊先生寫的很多對聯,給我的印象是他不照抄照搬別人的對聯作品,而是根據鄉村的自然情況,各家各戶的不同情形來創作對聯,山鄉的山河氣象、樹木花草、人情世故等,他都可以信手拈來作為對聯句子。

進村當年,我見村子里許多人家都貼著他寫的春聯。如:“哈巴雪山當代好,金沙江水今朝新”“層層梯田千層玉,座座青山萬座金”“春到農家百花爭艷,日照山鄉萬物生輝”“蕓豆花開財源廣進,花椒飄香好運自來”“改革開放陽光普照,小康建設春風送暖”等。不僅如此,他還樂意幫村里的演出隊編文藝節目、寫歌詞。

楊先生學歷不高,但讀書看報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用他的話來說:“天天看報,文化就好;天天寫字,增長知識。”也許為了學習的方便,他隨身攜帶的挎包里總裝有一本《新華字典》和一本筆記本。《新華字典》是他查找字詞用的,而筆記本是他的“百科全書”,經常見他在上面做記錄,從里面找答案。

我見過楊先生的“百科全書”,不知道他使用這本筆記本多少年了,塑料皮封面上的文字和圖案都被磨光了。翻開筆記本,里面的字跡卻十分工整,記錄著楊先生自己創作的對聯,摘錄有他人的警句和經典歌詞等。他把其中的對聯又分為:春聯、喜聯、挽聯等類別。而年近70歲的他還在如此鉆研學習,不得不讓我油然起敬。

駐村時,經常遇到村里人家的紅白喜事,受到邀請,我都會去參加。而無論紅事還是白事,我都會和楊先生不期而遇。他總會與我聊起農村政策的話題,而我也盡可能地一一回答。一來二往,我們成了熟人。

山鄉的婚禮宴席很多,幾年下來,我已記不清參加的次數。然而,就有那么幾次,卻叫人難以忘懷。不為別的,就因為楊先生所書寫的對聯很特別,便讓我記憶猶新。

記得有一次,村里的一戶人家匆匆忙忙地籌辦起婚禮。原因是新郎曾多次說親都不成,這次與新娘卻一見鐘情。雖然相識不到一個月,但雙方怕好事多磨,便及時張羅起了客事。如此閃婚,楊先生給他們寫的喜聯也就很不一般,上聯是:“兩相情愿前世注定”,下聯是“一場喜事早起興辦”,橫批是:“鳳凰來儀”。這副喜聯讓村里村外的人連連稱好,送親的人也說哈巴村有文化。

這以后,村里又有一家舉辦婚禮,而“新郎”和“新娘”的孩子都已經會跑了。面對如此婚禮,我還真想看看楊先生是怎樣為“新人”寫喜聯的。可當我走進這家人的院子時,見“新房”新貼的對聯是:“三口人家喜慶喜事,八方鄰里相聚相親”,橫批是:“四季興旺”。為此,我對楊先生說:“橫批寫個‘吉日良辰’不好嗎?”可他笑著對我說:“三月梅子花期過,哪還有‘吉日良辰’?”我夸贊楊先生的風趣和文采,更為他不傷大雅的文筆叫好。

又一個新春來臨,楊先生家侄兒從廣西帶回個媳婦,但辦理婚事當日卻把一家人弄得垂頭喪氣。原來婚禮頭天,他侄兒喝多了酒,小兩口爭吵一陣后,新娘一氣之下乘車走了。沒找回新娘,這婚禮不知怎樣辦才好?面對大家的一籌莫展,楊先生卻豁達大度地說:“公雞打架頭對頭,小兩口吵架不記仇。婚禮照辦,新娘會回來的。”有楊先生的話,大家為婚禮忙碌起來。而有人悄悄對我說:“你去看楊先生寫對聯吧,看他如何寫‘公雞打架頭對頭’?”

聽別人對婚禮的嘲笑,我便好奇地湊去看楊先生揮毫潑墨,只見他提筆寫道:上聯:“酒作喜事 酒作鬧事 一家喜事”,下聯:“笑是歡歌 哭是淚歌 滿堂歡歌”,橫批:“笑語歡歌”。對聯貼到正門上后,引來了村里人觀看,所有的人都為這副對聯喝彩。而就在婚禮鞭炮響起時,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走下車的便是新娘子。就是這場婚禮后,村里人都為楊先生的沉穩而欽敬,更稱贊他的對聯妙趣橫生。我問他如何能遇事沉穩時,他翻開筆記本上的詩句對我說:“淡飯粗茶有真味,明窗幾凈是安居。守本分而安歲月,憑天性以度春秋。”我想這或許就是他靜心學習,樂居山鄉的緣故吧。

一次,楊先生從《迪慶日報》上看到我的一篇紀實散文《拉馬足達的歌聲》便找到我說:“你這篇文章好是好,但寫得還欠點火候。”“是嗎?我也是趕熱鬧了。”我回答。“那你能不能寫不趕熱鬧的文章呢?”他說。“啥叫不趕熱鬧的文章?”我反問。“就像地里的莊稼,種植方法不一樣。”聽他的話我感到很新鮮。之后,他叫我猜一個謎語,謎面是:“路迢迢而非遠,石疊疊而無山,雷轟轟而未雨,雪飄飄而不寒。”我說:“這謎底是什么呀?我猜不出來。”他說:“你在哈巴村經常能見到的,回去想吧。猜出來了,說不定就寫出好文章。”

我想了一個晚上,還真猜不出來。第二天,我找到他時,他對我說:“謎底是石磨。”我恍然大悟,覺得這謎語很絕妙。于是,他給我講起了石磨的故事,這故事我從《云南民間故事選》中看到過,而再聽他說起,仿佛有一縷濃濃的鄉愁撲面而來。于是,我很快寫出了一篇題為《山鄉水磨坊》的散文,文章見報后,哈巴村人說:“老磨房成了新故事。”我說:“得感謝楊先生,要不是他的謎語和民間故事,我不會想起這篇文章。”

有道是:“做文如做人,看文如交友。”雖然,我不曾見過楊先生寫出的大塊文字,但從他的對聯語言中,讓我感悟出一種興致和心境。認識到了只有情懷山鄉,才能寫出有鄉土氣息的作品。而那沾有泥土、帶著露珠的文字,也才是讀者關注的文章。

由此,在結束駐村工作之后,我依然把思想情感植根于山鄉,繼續“聽取蛙聲一片”,情系“種豆南山下”。踏實山鄉走筆,期望耕耘的土地上,獲得喜悅和豐收……


責任編輯:王維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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