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格宗記

來源:香格里拉網 作者: 發布時間:2019-06-04 09:52:16


巴拉格宗景區 供圖

  從地圖上看一目了然,大自然造就了這天然的不可思議的峽谷。從迪慶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香格里拉市出發,沿著214國道驅車四十分鐘,車頭往北一調,鉆進高聳的峽谷山門。

  這峽谷縱深八十多公里,兩邊群峰陡峭挺拔,猶如斧砍刀削。山連山、山迭山、山上有山,山峰插進云端。千姿百態的峭峰,有的雄偉,有的俏麗,有的粗獷,有的幽邃。白浪滔滔的崗曲河,被馴順地限制在深山峽谷,宛如銀色的帶子,奔騰不息。河水清澈碧綠,山頂上的雪潔白無瑕。兩岸的坡溝被植物覆蓋,防止了泥沙的沖刷。蜿蜒、曲折、迂回,卷起閃光的浪花,飛速回旋的渦流,浩蕩奔流的綠水,這一切讓這里成為大自然創造的理想的漂流地。

  進了山門,沿著崗曲河,汽車行駛在寬敞的公路上。這公路是在山如斧削、絕壁千仞的懸崖上開出來的。望頭頂見天不見日,有時見光不見天,頭上是懸崖,腳下是深淵。路穿越峭壁,水簾似的瀑布,閃著銀色的碎光,奏出金屬的鐃鈸聲;路依著山勢盤旋,微風把云霧吹得千姿萬態,群峰忽隱忽現;路緊貼著長滿杜鵑花的山坡,極目望去仿佛一直通到天上,始終往山頂展去,最后消失在白云深處;路橫在山頂上,望四周見證著大自然的偉大創造,這樣迷人的景色恐怕哪兒也難見。

  路的左邊,在藍海似的天空下,佛塔山上圓下方,渾圓的峰冠不同于一般的山峰,好像是天地宇宙鑄就的“壇城”,一切都那么對稱、和諧、神秘。山頂覆蓋著奇異、閃光的白雪,這是巴拉格宗群山的主峰。主峰左邊是圣僧峰,像一個站立著,雙手合十的老僧。右邊是經架峰,像一個厚重的、長方形的經書架板。佛塔山經常被大團大團的云裹住而不露真容,在陽光下半遮半掩。

  公路右邊是散發出芳香的嫩綠的草坪,草叢中點綴著千萬朵各色各樣的花朵,幾頭牦牛悠閑自如地躺在草地上,幾只雄鷹在高空中自由翱翔。往下看峽谷,就像地球裂開了縫,留下一道空隙,兩邊都是巨大的巖壁。但巖面上綠蔭沉沉,樹梢簌簌,還有一點清香。巖面上爬滿蒼翠的常青藤,石縫間鉆出茂盛的灌木林,山石間長出綠葉茂密、整齊莊嚴的樹木。崗曲河在谷底仰躺著,看天空行云,反匍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巴拉格宗的藍天 記者 彭薇 攝

  時空轉回到四十年前,這里仍叫巴拉格宗,面積兩百七十多平方公里,有三十多戶人家,一百六十余人。巴拉村是個名符其實的行政村,村中的木桿上飄揚著五星紅旗,村民家里都掛著毛主席畫像,村委會有個木刻章子,裝在村長的腰包里。然而,這里山勢險惡,沒有交通,與世隔絕,巴拉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時巴拉村住的不叫房,叫窩,有土窩、石窩、草窩,許多窩沒有窗戶,都是黃土拌著草根的泥墻,頂棚是幾根木桿上放著樹枝再蓋上黃泥,中間有個碗口大的通風口,屋內靠那道射下的光線照明。這里吃的是野生紅蕎磨成的糌粑和山溝里采挖的野菜,還有樹枝上掉下的野果,除了來客人,過節很少喝到酥油茶。大部分人穿的是毛竹線編制的又粗又硬的外套,小孩多的家庭有一套棉布衣裳,誰出門誰穿。吃飯用的是石頭鍋、泥巴碗。全村有四戶住著兩層樓的土房,窗戶上鑲著三塊玻璃,家里還有幾只白瓷碗,村里誰家來了貴客,都到這家借瓷碗。這無路可走的窮山溝,易碎的琉璃、瓷碗是絕對的奢侈品。

  1979年春天很早便來到巴拉格宗,也許是因為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祖國大江南北。這里的春天是生長的季節,所有草木吐出了青芽綠葉,也是色彩紛飛的季節,滿眼百花斗妍,芳香撲鼻。隨著春天的腳步,由在省、州、縣擔任過要職的,被稱為“雪山雄鷹”的七林旺丹——率領地區交通、教育、衛生等有關部門組成的聯合工作隊來到巴拉格宗。這是傳遞黨中央聲音的工作隊。二十多名工作隊員背著貨物,帶著干糧,翻雪山,穿叢林,涉江河來到巴拉村。他們傳達的是,黨的改革開放、發展經濟的好政策;他們要辦的事是,要致富先修路,決定要從巴拉村到國道線修一條人畜通道,村里要建一所小學和衛生院。這喜訊和喜事使巴拉村一百六十多個老老少少,渾身蒸騰起熱力,好像眼前出現了彩虹。他們滿臉堆起笑容,眼里充滿興奮。

  真正意義上說,從那時起,巴拉格宗才打開山門,逐漸把視線轉向外界,也開始流進外來物品,改變生活狀態。工作組給巴拉村送來三件禮物:收音機、手電筒,還有座鐘。這收音機是既聽黨中央的聲音,也聽外界的發展變化;這手電筒不僅照亮黑夜,還指引前方;這座鐘,不僅看時間,還證明時間就是金錢,要抓緊時間。     不久,村里辦起了衛生所,來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添置了血壓計、聽診器、體溫表“三大醫療設備”。又把一戶村民的大院騰出來,蓋上屋頂,擺上桌椅,村小學開學了。一位昆明市畢業的老師,領著二十八名學生,讓村子里響起了瑯瑯的讀書聲。

  順著彎彎曲曲延伸的崗曲河,沿著兩山對峙的峽谷,在西面光禿禿的懸崖峭壁上,鉆巖石,炸絕壁,挖土石,架板橋,壘石梯,一條寬不到一米的人馬驛道修建而成。對于巴拉人來說,這是一條天路,是一條生命通道,也是希望之路。但是,外界人仍然說,“這條路是到巴拉村的崎嶇鳥道”“是絕壁上留下的一道疤痕”,要走這條路要過河水十二處,穿絕壁十六洞,繞急彎十八險。還說,“只有不要命的人才走這條路,要走這條路,先留下遺書”。

  第一批走上這條路的交通工具是騾馬。縣供銷社組織一批物資,趕著五匹馬、三頭騾子來到巴拉村。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巴拉格宗偌大的土地上竟沒有騾、馬和毛驢,一頭都沒有。他們歷史上的家畜只有牦牛、山羊,還有溫順的狗。巴拉村的人第一次看到這長著細長的四條腿、碩大的腦袋、耳尖蹄圓、頭戴籠套、能背著那么多貨物的動物,都驚奇地圍上來觀看。當貨卸完,一匹馬突然快活地昂頭長嘶,四周人嚇得全跑了。不久縣政府送來幾匹馬給巴拉村,當地人還是有些不放心,剛開始有的人見了馬躲著走,連牽馬的人,聽到馬打個響鼻,都扔下韁繩就跑。

  第二批走上這條路的是電影放映隊。這里的人通過走村串鄉的商販口中知道有個叫“電影”的夢幻般的事物。一聽說放映隊來,巴拉村派出十五個小伙子到國道線迎接,他們身背肩扛,懷抱頭頂,硬是把一切器材安全送進村里。夜幕降臨,全村人一個不剩地聚集到白色的銀幕前。發電機發出轟鳴的響聲,旁邊一盞燈泡發出紅色的亮光,一位煙民忘了帶火柴,拿著煙對著火焰似的燈泡點了半天,沒有燃上。他再用手一摸才發現這不是火。這樣的事,發生在巴拉格宗并不奇怪。



斯那定珠錄制央視《朗讀者》現場照 供圖

  從這條道上走出一位改變巴拉格宗面貌的領頭人,也有人說他不是走出去的,他是飛出高山峽谷的雄鷹,他叫斯那定珠。他的父親白瑪旺堆是個身體硬實,性情豪爽,說話落地有聲的長者。他沒見過大世面,生活苦了一輩子,只盼著兒女們有所作為。斯那定珠作為大兒子,從小體格勻稱,身材高大。他小時候在巴拉村,常聽收音機,也是個電影迷,在村里上的小學。他牢記啟蒙老師的一句話“貧窮不可怕,怕的是沒有信念,你要有走出大山的信念”。這“早熟”的康巴漢子十四歲那年,經過一個多月的千思萬想,理不出自己的頭緒。作為長子留在村里照顧父母,還是堅定信念走出大山,在“留”和“走”兩個字的相互斗爭中,拿不定主意。一天他閉上眼睛,想了半天,好像“走”字緊貼著自己,于是抓住它,痛下決心,來到父親面前,勇敢地說:“爸,我走出去,闖個天下,混個人樣,報答您。”

  在離別兒子的時候,父親對兒子說:“好吧,你走出去,掙自己的面子吧,我對你幫不了什么,只有經常祈禱佛山保佑你平安。”父子何時能夠重新相見?兒子是否能闖出一條自己的路?這些問號都能從父親閃著淚光的眼神中流露出來。父親想多給兒子一點路費,但是沒有可能。他手邊僅有的五十元,究竟分多少給他,翻來覆去算了多次,就是全部給他還覺得太少。家里還有六個小孩,一年的生活就靠這點積蓄,但長子出門應該全部給他。母親滴著鎖不住的淚,保持著沉默。斯那定珠拿了三十五元,轉身走出大門。

  身著破舊但干凈的藏裝,穿著只剩半截的膠鞋,斯那定珠進了縣城。那時迪慶縣城不大,只有兩條小街。縣里最大的企業之一是一個木材加工廠,斯那定珠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來到這個廠。廠房里他聽見機器發出的一片隆隆聲,看見快速旋轉的飛輪,還有在軌道上自動奔跑的巨大圓木。他驚呆了,迅速找到有關領導,要在這里當一名工人。他的師傅有一張粗糙而和善的臉,上面留下了半個世紀生活酸甜苦辣的痕跡。他對斯那定珠關愛有加,想教他一門技術。可斯那定珠看重的不是技術,而是機械的功能,木頭的來源,銷售的渠道。師傅實在按捺不住,一天一本正經地問他,“你到底是來打工的,還是來想當廠長的?”

  時間飛逝,后來的斯那定珠在縣城開了一個相當氣派、豪華的火鍋城。位置臨街、食材衛生、環境優雅、價格合理,食客絡繹不絕,節假日還要提前預約。接著他又開了縣城第一家五金機械門市部,生意十分火爆。他還在柜臺旁開了個茶室,無論買與不買只要進店便可以免費喝茶、抽煙。買多了可以減價,有的小商品買一送一,買的多的客人店里派人送貨。他發現這縣城地域不大,人口不多,做大生意還得到大城市。于是他來到省會城市昆明,既做零售,也做批發;既做商貿,也做投資。生意越做越大,名聲越傳越遠,斯那定珠賺的錢也越來越多。

  斯那定珠從離開家的那天起,魂牽夢縈的是父母的音容笑貌,戀戀不舍的是故鄉的山水風情。1998年,他已經是商賈富豪,在大城市里有企業,小城市中有業務,銀行里有存款,還有借給他人的貸款。但,他認為人生價值并不是只求賺錢享受,揮霍奢侈,而是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憂他人之憂,樂他人之樂,用自己的話說“生命長短以時間來計算,生命價值以貢獻來計算”。他逐漸明白,美麗的巴拉格宗,是金山銀山,鄉親們守著金飯碗,過著窮日子。他下決心,返回家鄉,領著巴拉村人,脫貧致富,開辟新天地。就在那一年,他把資產變為現款,回到巴拉格宗,同迪慶州旅游局協商,請來省內外的專家、學者,描繪巴拉格宗自然生態、歷史文化、人文景觀、綜合開發的藍圖。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巴拉格宗,有勝似仙境的自然風光;有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有獨具魅力的宜居樂土。專家們認為這里將成為迪慶州乃至云南觀光旅游、休閑旅游的勝地,是避暑、避霾、養生、養心的好地方。唯一的障礙是交通。



這是斯那定珠在香格里拉大峽谷內傾其所有修建的盤山公路。新華社發

  這五十多公里長的公路,勘探人發愁,設計人納悶,在他們的修路經歷中還沒有碰到過這么險要的地質。但斯那定珠義無反顧,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要以上天攬月的精神把路修通。”當公路通車的那天,巴拉格宗峽谷,人潮像一條波濤洶涌的大河,興高采烈的狂歡聲,壓倒崗曲河的轟鳴。山門終于被人的海洋沖破了,山谷終于被人的興奮撼動了。大小車輛伴著崗曲河在流動,白天山坡上揮舞著潔白的哈達,夜晚星空下掛滿了五彩煙花。

  我先后四次到過巴拉格宗,最近的一次是今年“五一”雪山音樂節。如今,巴拉格宗成了當之無愧的“國家4A級旅游景區”和遠近聞名的“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從214國道進入景區的第一站是水莊村。這個村落只有十五戶人家,總共不過七十來人。每戶占地兩畝多,石頭圍墻,三層小樓,后頭是菜園,前邊是花園,木質地板,還鋪上地毯。天花板垂下吊燈,那氣魄、色調、豪華跟城里的豪宅沒有太多區別。難怪每戶年收入都在五萬八千元以上,最多的二十多萬。這里有一百來畝平地,是峽谷間地勢最開闊的地方,平地間流淌著歡快、寧靜、平穩的崗曲河。河的左右,傍山臨水,坐落著兩棟藏式外觀的五星級酒店,可以容納八百多人。

  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菩提樹。據說,它不是人工種植,是自然生長,樹齡至今有一千多年,傳說故事可以編一本厚書。根是從地面沿著筆直的懸崖伸長,茂密的枝葉像巨大的蜘蛛網爬滿了巖面,覆蓋著整個懸崖,就像是披著綠裝的高大城墻。

  再往上走三公里路,便是已經舉辦了三屆雪山音樂節的廣場。兩岸青山、一條河流,用石墻圍起的露天劇場,可容納一萬多人,綠色的椅子排列整齊,身著盛裝的聽眾座無虛席。大自然和音樂緊密相連,鳥兒的啼鳴聲,流水的淙淙聲,微風的吹拂聲,樹枝的搖曳聲,在這里都可能是美妙的樂聲。

  汽車在公路上繼續盤旋、繞彎,來到一個神秘莫測的樹林里,一根根豎挺著的老樹,抖動著即將飄向空中的殘葉,一株株盤根錯節的新樹,柔嫩的樹干長出鮮綠的葉子。這里有個久遠的古跡,度姆圣殿。在圣殿對面有面峭壁,筆直的山峰,刀削的崖面,就像蘇軾詩選中描述的那樣“天工運神巧,漸欲作奇偉……蒼崖忽相逼,絕壁凜可悸。”現在,就在這里架起了一點四公里的玻璃棧道。你走在上面就像在天空中騰云駕霧,往下看彌漫山谷的白云還在腳下,云海間偶然露出一座突兀的危崖,一堆雄奇的山峰。云慢慢淡了,浮動著的輕紗般的迷霧,又籠罩著山谷,樹木若有若無,迷霧開豁的地方,可以看到崗曲河的銀光,霧的濃淡、變幻仿佛是海市蜃樓。

  我想想巴拉格宗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人類要有夢想,對未來的夢想,勝于過去的歷史。過去是射出的箭,一去不復返,現在是過去的終結,未來又從今天開始。(丹增)


責任編輯:趙德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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